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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心的人來入夢  文/周進

第一章    燈箱

先生:

  首先請原諒我不能及時回您的信,我生怕在回您的信中忍不住提到您過去的事情,您會難過,所以一直沒有提起筆。收到您信的時候是在夏至,這期間我每天睡不著覺,找不到適合的話語來回應您,而現在已是白露了,轉輾反側,最終還是提起筆,與你談及過去的事情。在以前您的信中講到,您早已不想去想那些憂擾您太久的往事,況且許多也記不起來,您還說了拜倫的一句話:時隔經年如若再相見,以淚水,以沉默。是啊,時隔經年,事也隔經年,我以為您會慢慢的忘卻,無憂無慮地度過以后的歲月。但是在您的信中我讀得出來,您并不想忘記,而是在努力地恢復記憶,那只是您自己安慰自己的話罷了。先生,我答應您,我會把您的過去寫成一本書,就從您小時候說起,然后寄給您。天氣開始變冷了,請多保重身體,我會時常寫信給您。

   ——引

  兩千年的除夕夜是一個很特別的夜晚,往年鄉親們早早地把油燈添滿煤油,等待著夜幕降臨。歐陽釋被爺爺使去村公所的院子里探消息,說是鄉里來了幾個光環人物,手上戴著黑皮手套,各自提著鉗子。歐陽釋不久就跑回來告訴爺爺說:

  “有五個人,在吃東西,我聞了很久像是羊肉味哩?!?/p>

  小釋爺爺歐陽九一邊削著竹簧一邊哼著“孝歌”,時不時鉆進伙房,一會兒便瞇著嘴出來了,他用手拭了一下腮幫子。

  “小釋,過了今晚你可滿五歲了哩,改建的學校七歲就可以進去了哩,書費太貴!書費太貴!”過了會又說:"小釋呀,晚上可別跑來爺爺家,爺爺家沒耗子哩,包谷和豬油都裝在柜子里拿麻布蓋好,你奶奶鎖著的呢,屋頭除了我和你奶奶進去,別人連頭發都塞不進去,更別說偷包谷籽的耗子咯哩"。

  小釋點點頭,摸摸腦袋說:"媽媽說啦,爸爸今晚從城里回來帶來好玩的東西,會亮,有一百盞煤油燈亮,爺爺,是不是太亮了耗子不敢出來嫁姑娘我就得不了壓歲錢了呀?”

  歐陽九看看孫子說:“會的會的,亮堂了新媳婦才漂亮呢!”

  說著使小釋玩去,點著旱煙,自個進伙房去了。

  小釋的爸爸歐陽任在天黑之前趕回家了,一進屋里就聞見一股香味,定睛一看,有一大缽火腿肉,缽腳附有一碗蘸水,一盤炸得透紅的洋芋絲,一盤干豆皮,一缽豆腐煮白菜,豆腐厚厚的像一團一團的軟棉,菜條長長的。他不注意看條桌上還有白米飯,不是白花花的還不發覺呢。

  歐陽任興高采烈地說:“這個年過得安逸,早上我去的時候在小蕨坡路上遇著了,上面派人來送電,有五個人,我問了他們,他們說相親們栽電桿拉線子幸苦了,正巧過年了就提前派來把電開通,大家可以照著燈泡過好年,說是還帶來《地雷戰》,晚上可以看八路打鬼子哩”。

  小釋媽媽季善潔這時在擺碗筷,含著笑說:“早知道了呢,這不是還沒亮么?”

  小釋哈哈笑著叫道:“爸爸快拿燈泡出來,接在電線上才會亮哩!”

  季善潔接道:“就等你回來給老祖人供飯了,別扯了,來不來這飯還是要吃吶,你爸快來墊酒燒紙,小釋磕頭,我去叫你老祖你爺你奶過來吃飯?!?/p>

  過一會,季善潔回來了,什么都沒說,歐陽任盯著她,一時沒有說話。小釋咕咕叫的肚子打破了安靜,他伸手去夾肉,被季善潔揪住。

  季善潔說:“三十晚上要有三十條活路,三十晚上的碗要男人洗,一會吃完飯你要和你爹洗碗,要不耗子不會嫁姑娘呢,小釋,以后可記住啦?!?/p>

  “快吃飯了!”“記住啊,第一口要吃一片長菜,長吃常有嘛?!奔旧茲嵳f。

  小釋已經迫不及待,趕緊逼著爸爸洗碗。吃飯的時候塞了幾顆米飯在袖子里,現在拿來輕悄悄地放在墻角,他打探著一處處黑縫,試著把耗子招引出來看個究竟,到底今晚耗子姑娘嫁得嫁不得,看一下耗子姑爺的花轎和嗩吶準備得怎樣,但一直沒有動靜。這時歐陽九夫婦提著燈箱從伙房里出來,把竹編的燈箱掛在了院窩的天花板中間,微風透過彎曲的竹簧條吹進箱內,燈火的外焰有時候閃躲不見,這時內焰顯得越加的藍,經過橢圓的玻璃罩聚焦,在玻璃上形成了兩點螢光。

  燈箱是小釋的華興老祖斗地主那時保存下來的,起初鑲邊的是鐵片,后來華興祖父當了堡長,鐵片拆去打刀子,只有編個竹簧圈來代替了。微弱的燈光下,兩老在想小駝的事兒,盡管光線太弱,他們互相看得見對方焦急的樣子。歐陽駝是他們的小兒子,生他的時候歐陽九趕馬車去找接生婆,在回來的路上車輪陷進泥坑,騾子怎么掙也挪不出輪子來,無奈之下只有卸了車,駝著接生大娘,拉著韁繩就往家里飛奔。若不是及時趕到,歐陽駝是要死在胎里的,就算是先出來那半是頭,也不見得時間久了被擠得喘得過氣來,大家落心后,歐陽九請接生大娘給他起了這個名字。后來大家常常和他開玩笑說:小駝呀,以后肯定不愁吃穿,一樣都不愁,能駝??!

  “看別人家的娃娃,想念都得不到念,這個小駝啊,再怎么把小學念完,也不至于出去幾年了還一樣頭緒也沒得,像他哥一樣就好咯!”歐陽九站起將小煙袋伸進燈箱里點火,在墻板上出現了一個簸箕那么大的頭影,他吐了一口旱煙,咳了聲嘆息道。

  咯吱一聲,袁孤氏老人推開大門的一扇拄著拐杖挪出來,他氣喘吁吁,賣力從瘦小的胸腔里拖出來一句:

  “小任讀的去,可是他老爹不準,偏要讓他接媳婦?!?/p>

  袁氏老人是歐陽九的繼父,親母羅氏已去世多年,老人便和著兒子歐陽九過活。話說曾祖母們在小的時候不穿鞋,光著腳丫就到處跑,便沒裹了小腳,這腳一裹不住,一跑便跑去人家給人家做了媳婦,也就免不了另立門戶,一胎接一胎的生。華興老人先與羅氏結親,生女兒有三,獨子歐陽九。華興老祖后與晏氏結交,生有三女四男,男丁名取為歐陽濟國、泰、民、安。而今袁孤氏八十多歲,晚上睡在硬板上,吃飯兒媳婦是不管的,堂屋隔伙房一道門,吃飯的時候總不見開著,除非見著地埂里沒一根叉叉苗,那才會得到一碗酸湯包谷飯,擱在床底下的磚頭上。堂屋的后邊是后座,搭了一個火灶,是專門給豬和牛煮餐用的,有時餓得不行就挑一瓢來抵過去一天,豬食是爛洋芋煮的,除了有點臭味其實還可以,比起餓飯時期強多了,不過到了白燦花趕豬兒到大埡口賣的時候,總是念叨著:“我沒少給你們吃啊,不長斤兩,真不爭氣?!睔W陽任兩口子看不下去,有時偷偷送去一碗飯,老人說不出的苦總是伴著孫子送的飯咽下去的,他常常念道:“幺兒呀幺兒,我哪天餓死了在陰間也不會忘記你們的?!?/p>

  袁氏老祖的話并沒有人接。小駝的事沒再提了,說是大過年的不說不好的。村子里除了偶爾傳來鞭炮聲,再也沒有別的聲音,洞門的寨子也不時閃起星點火光,但聽不到聲音。小釋飛快從屋頭跑到場壩,一頭栽倒在季善潔懷里叫道:

  “我聽到啦,耗子姑爺可能是起轎咯!”小釋心想很快就能得到壓歲錢了。

  “看你高興成什么樣子了,讓我去瞧瞧?!?/p>

  母子兩個鬼鬼祟祟的樣子,輕輕伏在墻根等待著一場耗子婚宴,突然,一個洋芋籽般大小的小黑頭探出縫來,很快的退了回去,估計是確保路上沒有障礙便回去通知同伴去了,不一會兒便聽到喳喳的聲音。

  “噓!”小釋手掌合十,食指筆直地抵著嘴唇,輕輕地吹了一口,眼睛一動不動。

  “喲,來電了?!?/p>

  這時屋子里一下亮堂起來,滿屋子像堆滿黃金似的,耗子在屋里亂串,嚇得像土匪來搶親似的,一會功夫不知全逃到哪里去了。接著“啪,啪啪啪,啪啪”一陣連一陣的電光土火炮響起,洞門的寨子同時亮了起來,一片炮聲,一片歡呼,哦豁不停。小釋失望了,看來今年的壓歲錢是落空了,耗子姑爺也失望,鉆打了許久的洞房最后還是自己空守著??墒切♂尯芸炀屯鼌s了壓歲錢的事。小釋姑姑們也蹭了過來。全家老小擠在白熾燈下,打量著這個神奇的東西,季善潔問道:

  “這個怎么算錢?”

  “一度一毛?!睔W陽任說他問過了那五個人。

  “太貴了!一度是多少?”

  “25瓦的三小時,60瓦的兩小時,100瓦的一小時?!?/p>

  “這個多少的?”

  “25的,最矮的了?!?/p>

  “省著點扭?!?/p>

  歐陽駝吃飯后就到村里“打夜游擊戰”去了,光著膀子耍小伙呢,跑回來在門外大聲叫道:

  “你們快去老公社,可熱鬧了,鄉里派來的人在造八路打鬼子哩?!?/p>

  他們一齊你推我我推你地往公社箭步跑去,只剩袁氏老祖在后頭氣喘著叫道:

  “我這輩子還能見到電,還能見到毛主席打仗,餓死也沒得想的咯?!?/p>

  村民們擠滿了公社大院,有的盤著腳就地而坐,眼睛注視著那五個科學家的一舉一動,有的伏在包谷草堆上,嘴里嚼著包谷秸稈。

  華興老人和晏氏老人也徐步到來,兩個老人住在單獨的屋子里,自食其食,沒有人贍養,和往日一樣坐在碓架上乘涼,一聽到這消息就過來了。年紀老一點的都找到一起去了,他們都在談一些過去很久的事。華興老人的四個兒子也攜著自家的兒女來了,小的老的目不轉睛看著掛在公務欄上的一塊方布。

  “咳?!?/p>

  科學家咳了一聲,人們一下子靜了下來,頓時鴉雀無聲,科學家接著用高亢的聲音說:

  “現在,請陽濟國支書發言,大家鼓掌?!?/p>

  話音未落,掌聲驚叫了周圍豬圈里的牛羊,驚飛了梧桐樹上的鳥禽。

  “首先,這第一個吶,我要代表相親們特別感謝你們,大過年的來給我們放電,第二個吶,我要祝大家新年快樂,幸福安康,這第三個吶,我要批評沒有參加抬電桿拉電線的戶頭,一點都不積極,這些人就只會是聞著香屁就吃,聞著臭屁就跑?!比藗兓ハ鄰埻?,互相暗語。歐陽濟國接著說:

  “我宣布,《地雷戰》開始?!?/p>

  這個晚上,還放映了《五朵金花》,公社里的笑聲不斷,電影結束后,大家議論著電影里的情節,議論著為什么把一顆電筒照在布上就能看到人。小釋看著小鬼子被地雷炸得魂飛魄散的,早已經忘卻了壓歲錢的事,回到床上便蒙頭大睡,季善潔從衣柜里的小荷包里扯出一張2元的票子,輕輕地撫起小釋的頭,把票子放在了枕頭下并說:

  “壓歲錢就要壓著睡嘛,幺兒喲,睡吧睡吧?!?/p>

  她看了一下手上銀色的表,那是結婚的時候就開始戴著的,戴了這么多年磨得有些舊了,但時間還準,已經快十二點了,看了看窗外,村子里燈光未熄。

  兩千年的除夕是個不眠之夜,打煤油燈箱過年的時代已經一去不復返,永別了黑暗世界,迎來了光明的二十一世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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