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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皮屋頂  文/林為攀

第一章    1

  行刑隊剛開始沒有按照我的要求,讓我全須全尾地死去。如果是行刑隊本人或者別人給我剃光毛發,剪掉尾巴,也許我這個將死之人沒話可說。我之所以不滿,就是因為他讓我自己把毛發剃光,把尾巴剪掉。他們不敢干的事,讓我這個一只腳已經踏進棺材的人干,沒有怨言才怪。

  理過頭發的人都知道,要想剪一個合乎心意的發型,不能僅靠一把剪刀,即使是剪個光頭,也需要其他物件。行刑隊居然讓我用一把剪刀就想剃光全身上下的毛發?!叭绻以谀愕念^頂沒看到我的臉,我會讓你不得好死?!毙行剃爜G給我一把剪刀時說。這把剪刀如果不仔細辨認,根本看不出它是剪刀,即使仔細辨認,還是看不出它是一把剪刀。但行刑隊說是剪刀就是剪刀,我不敢有異議。其實我的要求并不高,只希望這把剪刀能磨鋒利點。讓一把生銹的剪刀承擔這個重任,就算我對自己的手藝信得過,也會質疑這把剪刀的能力。好在行刑隊的一句話打消了我的疑慮。他說:“剪刀生銹就跟你由人變成猴子一樣,不同的是剪刀生銹了可以磨,人變成猴子要想重新做人就難上加難了?!蔽椅罩前鸭舻犊粗?。他繼續說:“我們是槍決人犯的,不是殺野生動物的?!蔽颐靼姿囊馑?,他的意思是說,雖然我再變成人已無可能,但起碼剃光毛發后看起來還有那么點像人的樣子?!氨砻嫖恼乱鲎?,我可不想背上個破壞生態的罪名?!?/p>

  我聽到這句話很生氣,搞得我好像是因為野生動物比人珍貴,從而跑去當猴子的。我跟你說,“我做人的時候,不是一個勢利鬼,當猴的時候更不是一個勢力猴。用你們人的想法猜度我這只猴子,有失公允?!钡行剃爥焊鶝]有聽我說話。他已經走了。

  我握著這把剪刀,不知該從何下手。雖然我現在是猴子,但我好歹也做過人,不管是猴子還是人,都明白單靠一把剪刀根本不可能完成這個任務,更何況是一把這樣的剪刀。我非常懷疑這把剪刀是行刑隊從哪個犄角旮旯里挖出來的。我看著這把上了年紀的剪刀,突然間有點悲傷。想我這輩子,不管是做人還是當猴,都做到了極致,臨了卻落得這個下場。這個房間沒有一點人情味,雖然我是只猴子,但也不能把我關在一間四周都是鐵皮的房間吧,害得我現在想找塊磚磨磨剪刀都不行。沒辦法,我只好用鐵皮打磨剪刀,摩擦了很久,凈聽到刺耳的沙沙聲了,剪刀上的銹跡還是完好無損。行刑隊真是聰明,怕我越窗逃跑,就把墻壁四周涂上油,至于是石油還是豬油,我可嗅不出來。我不是人已經很久了,這兩種油,對我都沒什么用處。

  墻壁上布滿了像抓痕一樣的摩擦痕跡,還有我好看的爪印。自從我下定決心當一只猴子以來,我的手腳就有了明顯的變化。起初,我還是用雙腳走路,但很快我就發現,用雙腳走路沒有手腳并用跑得快。行刑隊為了抓我,先是出動了一個五人小分隊,然后用上了馬車,后來連不知好歹的狗都利用了。五人小分隊被我輕易地引到了一個沼澤地,五顆人頭陷進了那個陽光燦爛的午后,那輛風馳電掣的馬車失足掉在陰雨綿綿的懸崖,至于那只兇狠的狗,可真狡猾,要不是我急中生智,用口哨把不知誰養的一只母狗招來,也許我早已經成為它的嘴下亡魂了。

  行刑隊見這些辦法都沒能抓到我,就用上了**。從**管中射出的**,打中了我的前腿,即使這樣,我還是讓罪魁禍首丟了一只腳。我還是人的時候就知道**可不是個吃素的主兒,它發起火來可是會要人命的。沒想到它沒在我還是人的時候要我的命,反倒在我成了猴的時候差點要了我的命。這個倒霉催的行刑隊,現在走路還一瘸一拐的。他現在走起路來不是怪自己的腳不全,而是怪腳下的路坑坑洼洼。當那枚沒長眼的子彈射進我的前腿的時候,一聲凄厲的叫聲驚動了平靜的山谷,行刑隊踩到了一個野豬夾子。這個野豬夾子要不是夾斷了他的腿,他能抓到我才怪。當時我本來也想叫的,但我忍住了,我覺得作為一只玩弄人類于鼓掌之上的猴子,大叫有失身份。

  行刑隊忍痛抓到了我,當時我痛得趴在地上呻吟,沒看到對方。早知道這樣,我還是叫兩聲比較劃算。行刑隊由之前的幾十人的隊伍變成現在的光桿司令,我功不可沒。更讓我感到高興的是,這支以追求速度出名的行刑隊現在唯一的成員居然是個瘸子。

  一個死到臨頭的人還有心情想這些,我也不知道是該笑還是該哭。別看我現在開口閉口說自己是人,我心里可一點都不覺得人有啥了不起的。我之所以這么說,是給對方一點面子,讓他能和我平等對話。一直要他仰視我,會讓我驕傲的。我也懶得每次跟他打交道都低著頭看他,怪累得慌。你看,自從我說自己是人以后,他看我的眼神都有點不一樣了,雖然還是沒什么好話。但起碼會在我喊餓的時候給我半截香蕉。如果我還以猴自居,想必早就吃拳頭了。我不知道我在這里多久了,一只猴子對時間能有什么概念?我做人的時候經常掐著時間過日子,對凡事都精打細算。時間對還是人的我來說,也許有點作用。但我都是一只猴子了,哪還有本事看著日頭就能斷出現在是什么時辰。那個出現在屁股縫般大小的窗子里的是太陽還是月亮我都有點分不清。還是繼續磨我的剪刀來得實在。我可是非常了解這個人,如果我在規定的時間內沒能剃光自己身上的毛發,我都不敢想我會怎么死。

  當我還是人的時候,我經常餓肚子。其實也不能這么說,真實的說法應該是,當我還是人的時候,我經常沒飯吃;當我變成猴子的時候,雖然經常餓肚子,但那都是因為自己的懶惰所致。當我還是人的時候,我即使想盡辦法肚子照樣空空如也;當我是一只猴子的時候,但凡我勤快點,幾乎每頓都能大快朵頤。做人的時候拼死拼活都吃不飽飯,當猴的時候只要花點力氣就可以吃個肚兒圓。換作傻瓜,也知道選擇做人還是當猴。

  那個時候我還是人,家里來了一個人。我這個人在這個人面前沒什么話語權。一切都要看這個人的臉色行事,就像現在這樣。他說,“我是上頭派來指揮你們種地的?!敝劣谏项^是誰,他沒說。只記得每次我試圖反駁他的時候,他都會說:“你是想違抗上頭的命令嗎?”久而久之,我明白了,他就是上頭,上頭就是他。于是,我不管對他,還是對上頭都不敢有任何意見,凡事言聽計從?!吧项^說,傳統的插秧法子過時了,要創新?!庇谑俏野炎孀孑呡厒飨聛淼牟逖矸绞礁淖兞?。上頭說的創新剛開始讓我很興奮,因為我覺得上頭說得對。當然,其中還有點虛榮心在作祟,因為我想當一回上頭的感覺。說實話,當上頭的感覺真爽,我可以讓任何反對我的人戴各種各樣的帽子。有了這些帽子,就沒有人再反對我,反對上頭。我才能大刀闊斧地實行上頭的指令。

  本來傻子都懂的,種地要先播種后插秧。播種可以把種子密密麻麻地撒成一團,但插秧就要分出間隙。上頭可能自詡比傻子厲害,所以就異想天開想到了一個點子,這個點子是這樣的:播種到插秧一步就位。也就是說,免去插秧這個步驟。只用播種一個程序就可以坐等收割。上頭不愧是上頭,眼光就是比我們這些人看得遠。更重要的是,省卻了很多時間。更讓我佩服的是,上頭居然看出了插秧的弊端:那些由于插秧留出的間隙是非??上У?。這句話的意思是:一間房間如果能住十個人,住一個人豈不是浪費?就這樣,我再也不用為如何保持秧苗的橫平豎直而煩惱了。

  我用余下的時間奉上頭指令建造了一個鐵皮屋頂。上頭說:鐵皮屋頂的好處是可以充分聚焦熱能,不僅能在最短的時間內曬干稻谷,還能天然脫谷,省去了繁瑣的碾米過程。他還作了一個大米如何在鍋里變成爆米花的形象比喻。我聽到這句話后,對上頭更加佩服了。于是,我把家里所有帶鐵的東西都用在了這個鐵皮屋頂上。很多人紛紛表示要把自家的稻谷放到我的屋頂上,正當我為難之際,上頭的一席話又讓我嘖嘖稱贊:只有按照創新方法種出的稻谷才有權利用上這個屋頂。也就是說,用上創新方法只是第一步,收成要比往年好的人才有這個資格。上頭的這些話,讓包括我在內的所有人都打消了再打野味的想法。因為我們都確信,好的收成足夠我們吃的,不需要再靠打獵來補充食物。所以我們大發慈心,放過了包括野豬在內的所有野生動物。我要不是忙著造鐵皮屋頂,哪會忘記把藏在山谷各個角落的野豬夾子尋回來。有了這些夾子,或許我的進程還能快點。

  鐵皮屋頂從春天動工,在秋天竣工。然后我們拿著鐮刀奔到田野,可是不知道為什么。我沒有看到一粒稻谷。雖然我有點近視,但不可能看不見那些簇擁的稻谷。我把眼睛來回擦了好幾遍,最后才發現,我的眼睛沒問題,有問題的是這些稻田。我搞不明白的是,我當初明明種下的是稻子,為什么長出來的卻是雜草,連一粒稻谷都沒有。難道是上頭錯了?

  可是上頭并沒有錯,這是上頭自己說的。有錯的是我,是我們這些沒有按照上頭命令的人的錯?!拔彝耆凑漳阏f的做的呀?!蔽覍δ莻€代表上頭的人說?!翱隙ㄓ腥诉`背了上頭的指令?!彼f。我說完這句話的時候,悲傷地望著鐵皮屋頂,就好像娶了一房媳婦,居然沒能用上。而且錯還不在這個娘們身上,而是自己無能。收不到一粒糧食,除了自己無能,沒別的解釋。我悲哀地接受了這個事實。

  好在最后的結果證明,無能的并不是我,而是別人。這個人一把年紀了,對稻谷應該比對自己的婆娘還熟悉,緣何收成卻這么低?原來是他對上頭的話置若罔聞,居然在播種完后,偷偷拆散那些挨成一團的種子,讓它們天涯相隔?!皩幉鹗鶑R,不毀一樁親?!鄙项^很生氣,“而且這個老不死的居然整整拆掉了數百樁親事?!蔽覄傞_始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種地和成親有什么關系?新收的稻谷倒是可以作為聘禮送給女方。但其中的緣由并不像我想的這么淺薄?!澳憧催@些聚成一團的種子像不像一對對恩愛的夫妻?”上頭說完這句話后,評價道,“他怎么忍心下得去手?”

  這個人由于違抗上頭命令,致使糧食歉收;我們緊跟上頭步伐,導致糧食顆粒無收。這個人由于違背上頭指令,全部糧食上繳充公;我們完全遵照上頭的話辦事,可以用錢買公家販賣的糧食。雖然看上去好像違抗命令的人比遵從命令的下場好,但里面學問大著呢。要想看出這里面的門道,全憑一個“聽”字,這個人不聽上頭的話,不僅自家種的糧食被沒收,而且就算有錢也買不到那些糧食;而我們因為聽從上頭的話,沒有在地里收到糧食怕什么,公家自會幫助我們。只要我們出比市面上多三倍的價錢,就可以過上和以前一樣富足的生活。公家還放出話來:如果我們沒錢了,可以賒粥給我們。喝一碗粥還兩碗飯,你說,世界上有比這便宜的事嗎?我舔著粥碗,看到這個人手里握著錢凄涼地看著我,我很想給他一口粥喝,但問題是我自己都吃不飽,再說粥也已經喝光了。如果他手里的錢能給我,可能我還會讓他舔一下碗底。但我才不干這賠本的買賣,眼睛不瞎的人都知道,這個人撐不了多久了,只要他一死,他手里的錢就是我的了。唾手可得的錢,誰會這么傻用糧食去交換?

  可惜最后我遲了一步,其實也不是我遲了一步。我那個時候還是人,還沒當猴呢,就算再快,也快不過上頭的話:那些思想反動之人餓死后,財產全部充公。然后另一句更快的話又來了:不管死活,一律沒收全部財產。這下就算我想用粥交換那些人的錢也不行了,上頭早就看出了我這等人的狼子野心,從而在根本上避免了我們重蹈覆轍的危險。

  我這個人一直循規蹈矩,上頭讓我向東,我不敢往西,總之一句話,上頭讓我干啥我就干啥。我一直認為,服從是一個人的天職。上頭說創新的插秧方法可以豐收,我望著一片荒蕪的田地,認為上頭說得很對,只不過我們這些人沒有很好地實踐。上頭說建造一個鐵皮屋頂可以使稻谷一步到位變成大米,我認為這句話是真理,即使現在還沒有稻谷可以驗證這句話的真假。上頭自己也覺得后一句話有些站不住腳,但又一時拿不出稻谷,所以就讓我悄悄地把那些瀕死之人丟到屋頂,這些人經過一日暴曬后發出化繭成蝶般的破殼聲,味道和燒烤差不多。上頭指著這些烤焦的尸體,對我們說:“經過此次證明,我發現我錯了,我不該把鐵皮屋頂的功能想的這么單一,從現在看來,鐵皮屋頂就和天上的太陽一樣?!卑堰@座黑不溜秋的鐵皮屋頂和太陽對比,我不知道一直以太陽自詡的上頭知道了會作何感想。但是我沒有吱聲,因為現在上頭就是他,他就是上頭,既然如此,只要他愿意,不僅可以把鐵皮屋頂比作太陽,甚至可以把自個比作太陽,比作月亮,比作星星。這個全身發出耀眼光芒的太陽說這些尸體是美味佳肴。太陽說:“這些烤肉都是為了犒勞大家的,你們辛苦了?!?/p>

  “首長辛苦?!蔽覀冋驹诹胰障鲁绨莸乜粗?。夜晚來臨的時候,他又化身月亮,來到挨家挨戶,沒收了那些蠟燭,月亮說:“難道我的光輝還不足以讓你們走出黑暗嗎?”我們羞愧地低下了頭。最后化身成星星的不是他,而是我們,我們這些星星圍繞在這個太陽,這個月亮四周,共沐榮光。

  我們死也想不到,太陽和月亮有一天會離開我們。就算爹媽不要我們,太陽和月亮也會一直在我們身邊。爹媽再親,也親不過太陽月亮。我知道他們離開我們是情有可原的,因為食物和那些思想反動分子已經沒有了,他們還留著干嗎?還有許多更重要的事等著他們去做呢。我最后看到代表太陽的這個人的時候,他坐在車里,車身印有“運鈔重車,請勿靠近”的標志,他跟我說:“我現在要用這些錢去別的地方買糧食,你們等我?!庇谑俏覀兞髦鴾I目送車輛遠去。

  運鈔車經過河邊,繞過大山,消失在我們眼前。我變成猴子的時候也沿著這條河,繞過這座大山,但是大山后面是一座更大的山,河外面是一條更寬的河,我估摸著,那輛車應該還在路上。如果沒有那些大山,沒有這些河流,我就不會變成猴子。就是這些山,這些該死的河延滯了太陽,拖累了月亮,讓我們沒有及時等到糧食的到來。

  運鈔車離開前,山上不能打野味,運鈔車離開后,河邊圍起了護欄。我每次駐足山前就會看到“禁止圍獵”的標語,我每次走在河邊的時候,會看到“禁止垂釣”的標語。山上的標語是用紅色寫成的,太陽的顏色;河邊的標語是用白色寫成的,這是月亮的顏色。原來太陽和月亮一直在我身邊,從未離開我們。有太陽和月亮庇護的動物和魚在山里與河里歡呼雀躍。

  我從來沒想到,我自己會違抗太陽和月亮的命令,私自進山打野物,下河捉魚。其實這也是沒有辦法,自從代表上頭的那人離開后,別人看我的臉色就沒有以前那么恭敬了。換句話說,他們從來沒有對我恭敬過,他們恭敬的一直都是站在我身后的那個人。這還不算什么,更要命的是,他們居然想違抗上頭的指令,拆掉我那座辛辛苦苦建造起來的鐵皮屋頂。這可是我的心血啊。

  沒辦法,胳膊擰不過大腿,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們掀翻屋頂,拆掉窗戶。這個鐵皮屋頂又恢復了之前的樣子,變成了鐵鍋,變成了鐮刀,變成了鋤頭,變成了剪刀。我望著空出來的這片土地,想死的心都有了。這個寄托我全部夢想的鐵皮屋頂消失以后,我好像變了一個人,我發現做人一點都沒意思,連自己的家都守不住的人,還算個人嗎?

  我之所以對人不滿,不是因為他們拆掉了我的鐵皮屋頂,也不是他們對我冷眼相看,在背后戳我脊梁骨。他們拆掉屋頂,就表示拒絕太陽的光芒,自尋死路的人,即使用卡車也拉不回來,誰管得了;他們對我翻白眼,就表示對太陽吐口水,自有唾面自干的太陽讓他們慚愧;他們戳我脊梁骨,就是妄圖當后羿,想把太陽射下來,我只希望到時別把他們的頭給砸了。這些數典忘祖的人,我恥于與他們為伍。

  但我不是宰相,更不是陶淵明,我肚子里無法撐船,我也不可能放著五斗米不要。于是我拿起魚叉,扛上鋤頭,加入了他們下河摸魚,上山打獵的隊伍。天知道我當時的心情是有多矛盾,多猶豫,即使自殺也比這干脆點。我不情愿地加入這個隊伍后,憑借自己嫻熟的手藝,捉到了很多魚,捕獲了很多獵物,其中還有很多我叫不上名字的。也怪我太招搖了,我不該腰里揣著一只山雞,背上背著一簍魚招搖過市。我忘記了人都是王八蛋,都得了眼熱病。

  他們見我一個人的收獲比他們所有人都多,每天拖著板車等在路口,見我“碩果累累”地經過的時候就一哄而上,把我搶得精光。要不是我眼疾手快,我那條遮羞布能不能保住都說不定?!斑@是你應得的?!彼麄冞€有理了。我也不跟他們計較,也學乖了,每天藏起一點。他們見搶到的比之前少了很多,就用懷疑的眼光看著我,害得我好像故意捕了這么少似的。我也好像做錯了事一樣,開口爭辯道:“魚少了?!薄澳蔷痛颢C去?!彼麄兠钗业?。于是我拿著他們丟給我的那把剪刀上了山,這把剪刀倒比較鋒利,可是要捉到野豬也是有難度的。好在我還有一把生銹的鋤頭,我先用鋤頭把野豬敲死,然后用剪刀把野豬的前腿或者后腿剪下來,留著自己吃。當然前提是要捉到野豬。鋤頭對個頭碩大的野豬不頂事,最后說不定命都會搭上。所以我一般打那些小的主意。有時候順藤摸瓜會摸到一窩小野豬,這些小東西還沒有長大成豬,渾身毛茸茸的,和冬天里的雪花一樣;嘴巴粉嫩粉嫩的,看上去和被掐的屁股差不多。它們倒很溫順,也沒有嚇人的獠牙,于是我抬起鋤頭,把它們可愛的頭顱砸得稀巴爛,砸完以后很后悔,擔心他們會不會認為這些是老鼠。早知道我就用剪刀把它們的脖子剪斷的。不過后悔已經來不及了,如果他們不要,我就自己吃。

  看來我的擔心純屬庸人自擾,那些人吃膩了魚,看到這些小野豬后,也不管是豬還是老鼠,馬上生吞活剝了。我在一旁流著口水,看著他們。

  既然他們這么認可我的勞動,我也不好意思再玩花招,于是我跟他們說:“以后你們不要這么辛苦等在路口了,我會送到你們家的?!彼麄儗⑿艑⒁傻乜粗?,其中有一個人說:“諒他也不敢玩花招,我們回家等?!蔽腋屑さ乜粗@個年紀小我一輪的人,真想開口叫他一聲:“大哥?!?/p>

  從那以后,我不僅要打獵,還要負責把獵物分成幾份,給他們送去,自己留下點內臟什么的。雖然有點辛苦,但比起之前食不果腹,我已經很滿足了。山上的獵物和河里的魚一樣,很快就沒了。我也不知道那些動物是跑了,還是都捕光了。魚在河里即使想逃,也逃不出我這個如來佛的手掌心。我把那些淤泥挖到河岸堆成了一座山,那些魚還是沒有找到,看來這些魚很老實,沒有騙我,它們確實沒有了。但是那些滿山跑的動物就沒這么好對付了,我曾經爬遍了那些山,哪怕是一只鳥都沒有看到。那些樹上倒是有很多野果,但我作為一個無肉不歡的人來說,你覺得我能紆尊降貴,去吃那些動物才吃的野果么?

  動物協會的人很快來了,我帶他到了河邊,他沒有看到魚。他剛開始以為是河水太清,導致魚不敢出來見人。他說:“水至清則無魚嘛,來,把水搞渾點?!庇谑俏矣弥窀桶押铀當嚋喠?,河里的太陽和云朵在水里好像雞蛋和豆腐一樣,先是被打碎,打散,變成了蛋黃和豆腐花,接著又被烏云這個鐵鍋熨燙,就差冒出絲絲縷縷的煙。水很快渾濁了,但是那些魚還是沒有出來。動物協會的人看上去很有耐心,他搬來一個凳子,悠閑地坐在上面,搶過我手里的竹竿,當起了姜太公。最后天黑了,魚還是沒有釣到。他面子上有點掛不住,自嘲道:“看來我這條強龍壓不過你們這的地頭魚呢,哈哈哈?!蔽屹r笑幾聲,說:“是你的氣場太強了,導致它們都不敢出來見你了?!?/p>

  我們爬了很多山,不要說動物,就是一只昆蟲都沒見到。他對這里的環境問題流露出不切實際的擔憂,他說:“現在人都能吃飽喝足了,我們也要善待動物,讓它們吃飽喝足?!蔽疫B連點頭稱是。

  最后我沒想到我當了他們這么多年的糧倉,他們居然出賣我。我想不明白怎么會有人拱手把自己的糧倉送出去。動物協會的人很奇怪,為什么短短幾年,山里會出現“千山鳥飛絕,萬徑人扎堆”的情況?而且連警告牌都不見了。上頭很憤怒,嚴厲表示要徹查。他們為了活命,就把我這個同樣能讓他們活命的糧倉出賣了。其實他們都打錯了算盤,沒了我,他們遲早都會死,只不過是早死晚死的問題。但我想錯了,那些人由于舉報有功,每人發了五斤口糧,這下他們的死期又遙遙無期了。但我很快釋然了,那些人喪失了種田的能力,看他們以后用什么生活。不過上頭應該不會忘記他們的。

  我雙腳戴上了腳鐐,被押上了刑場,第一次見識到**的威力。行刑隊站在浮動的陽光里,一排黑洞洞的**口對準了我,看來我這個靶子是在劫難逃。

  我閉上眼睛等待子彈射穿我胸膛的感覺,那個感覺我一直沒能體會。不過應該和我用鋤頭砸爛那些豬頭差不多。想到這,我不禁打了個哆嗦。雖然太陽很大,但我卻感覺周圍都是雪花,飄在我頭上,覆蓋我全身,我感覺冷徹心扉。

  行刑的地點就在我經常抓魚的河邊,下面是湍急的河水,河水帶走了天上的白云,帶走了天上的太陽,也把被風拂動的樹葉攪在漩渦中。只要**聲一響,我就會變成一片落葉飄在河里,不是被河水帶走,就是被漩渦卷走??傊聢鼍褪撬?。行刑隊一共有十個人,九把**,其中一個是發號施令的。九把**口對準我全身上下,有兩把對準我的兩眼,其他的對準我身體的各個部位。中間那把對著我的下身。只要**一響,我不敢奢望能保全我的命根子。我突然覺得這樣的死法有點難看,就向他們建議說,“可不可以只打上半身?”“對準下身就是為了讓你無法過上后半生?!睂@個理由,我不知道說些什么好。我一直覺得他們如果不當**手,可以去寫詩,可以去寫作,成就一定不會和當**手的時候只殺個把人來得少。

  從那一刻我就悲哀地發現我不管是猴還是人都逃不脫砧板上的命運,任人宰割不說,連自己想死得舒服點都無法做到。我不敢再看那排可怕的**口,這些**口就像一個個電鉆,能輕而易舉地搗碎我的身體,然后被水一沖,連渣都不剩。

  在這么危急的情況下我居然還有心思想這些,就算別人不說什么,我自己都有點覺得自己神經不正常。**斃一個神經失常的人,看來也不是什么罪過。我不知道那些人是不是這樣想的,反正我當時就是這么認為的。**響了,我頭頂好像受了沉重的一擊,然后其他**聲也先后響起,我的身體一下子就被打成了一個篩子?!八?的,怎么還沒倒?”我聽到這句話后,才發現我還沒死,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發現身上完好無損,沒有那些像拳頭一樣大的洞??磥?*并沒有想象中的可怕?!皥蟾骊犻L,我們買錯彈藥了?!钡谝粋€開**的人說?!?*,本來這些**應該這個王八蛋買的?!彼麤_我大喝道?!拔乙詾橘I些鞭炮屑就可以了?!彼^續說。我還是第一次發現,**還需要罪犯買,就好比,你要殺我,我還要給你提供兇器??磥砩窠洸徽5牟恢刮乙粋€。本來我想再給他們一個機會,讓他們去買**的。但是他們個個都在罵娘,說什么都不肯挪動腳步。如果那天不是我自己腳下一滑,我可能就死了,也就不會跑到山里當起了猴。

  我掉下去的時候,看到他們還在爭吵。然后撲通一聲,我被河水沖到了岸邊,岸上是我一直打獵的那座山。

  我戴著腳鐐跑到了山上,以野果為生。人都有倒霉的時候,這個時候,我也不好挑三揀四,只好乖乖吃那些野果。我發現那些野果還蠻好吃的,甚至比那些肉還好吃。突然間,我覺得我跑對了,或者說,我摔的那一跤摔對了,從那以后,如果不是被抓和餓肚子,打死我都不會下山。山上沒有剪刀,也沒有其他可以修剪頭發的家伙。于是我任由毛發瘋長,最后就和一只猴子差不多了。當我的毛發把我的皮膚完全覆蓋后,我認識了一個人,哦不,是一只猴。這只猴打量著我,嘶啞的聲音從嘴里發出來,和她熟悉以后,我才知道她那天對我說的話是:“你好俊,打哪來?”

  行刑隊幾次突然闖進來問:“剃得怎么樣了?”害我不得不中斷回憶。他摸摸我的毛發,說:“還他娘的這么長,快剪?!蔽姨鹉前堰€是銹跡斑斑的剪刀,說:“這把剪刀不好使?!薄斑@是從你家拿出來的,不好使只能怪你自個?!彼f,“你竟然私藏鐵器?”看到我家的剪刀突然變成這樣,我有點傷心。不過我更傷心的是我再也不能看到我的猴兒了。我知道你們會笑我,在你們的世界里,是不允許人和猴結合的。但是既然人容不得我了,我找猴有什么錯,當人的時候沒姑娘喜歡我,沒想到做了猴桃花運倒接踵而至,你說我是做人開心還是當猴開心?當然這些我沒跟人講過,我才懶得對牛彈琴。

  我的猴兒很可愛,長得和我很像,完全不像是一只猴子,倒像人。沒有尾巴,也沒有濃厚的毛發,和其他小孩一個樣。我也不知道為什么會出現這樣的情況。他現在應該有兩歲了吧,應該會叫“爸爸”了。不,我不會教他念這兩個字的,在我們猴的世界里,“爸爸”的發音是“咔噠”?!斑菄}”可比“爸爸”好聽多了。當我幾次甩掉行刑隊后,我大意了,我太小看人類了,我以為我每次都可以逢兇化吉。那個該死的子彈射穿我的前腿的時候,我的肩上正馱著我的猴兒。不知道他現在怎么樣了。

  “我的孩子怎么樣了?”我問。

  “你的孩子是個人,已經讓他去學習人類的技能了?!彼卮鸬?。

  “什么意思?”我問。

  “和狼孩重返社會一樣,要先培訓一段時間?!彼f。

  我不知道這個訓練是不是和我教他識文斷字一樣。但知道他沒事,我也就放心了。我現在最怕的有兩樣事,一個是怕他們讓我做回人;二是殺了我。我懷念當猴的歲月,我做猴的時候比當人的時候快活多了。我在猴群很受尊敬,因為我懂得用火,懂得其他一切猴類不懂的東西。為了抓我,行刑隊居然公然違背森林保護條例,私自濫殺濫捕猴子和其他野生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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