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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心的人來入夢  文/周進

第五章    防備(二)

  電話掛斷之后,小釋看著窗外的沉重而無力的夕陽,無比失望??桌蠣斪铀趽u椅上正對著隔壁唱歌,他的眼睛斜看著店外的花籃,窺探花籃后那一束束嬌艷的花枝,也偷窺著一束束枯敗了的紫朵,從他蒼勁而令人感到溫馨的歌聲里聽得出來,他在享受著花店散發出來的殘香。搖椅微微擺動,隔壁的孟老婆子把她最愛聽的磁帶放入了一個陳舊的錄音機里,傳出慢悠悠的口琴聲,優美的琴音和著老頭子小聲的哼調顯得更加融洽。

  小釋不忍打擾到這么美麗的場景,可是他不禁叫了出來:

  “孔爺爺,你看,夕陽真紅呀!”

  “你懂什么喲年輕人!”老頭子瞇著笑。

  一道晚霞照進了店里,白研頭上的一撮紅毛顯得更加緋紅,它在籠子里胡叫,似乎欲要鉆出木條,向一抹抹橘紅的云彩飛去。沉醉在這場景里,小釋已經忘卻了欠費的事,心情好轉起來,他想:“人從眾,眾從人,到底是人從人,世界各色的人太多,有緣自會相互識別,夕陽半月亮,它們不是隔著大地也能追隨而且依存么!”小釋心想著,夕陽已經落到了樓房的背后,云彩也變黑了下來,屋子里黑乎乎,已經看不清小釋的笑臉。

  小釋沒有問孔爺爺程娜的電話號碼,因為老爺爺不識字,他說高科技的東西他不會使,小釋也沒有從學校里打聽,生怕別人問道:你要老師的電話做什么?所以,小釋決定翻垃圾桶。

  想法一生后,小釋每次上下學經過店門口的垃圾箱時,都會認真打探垃圾箱里的袋子,到了晚上,街上的燈全熄滅了,小釋嘴里含著一顆手電筒,借著店里散出的燈光,小心地翻動垃圾箱,生動驚動了屋內的人。電筒的光在店門口閃動,他像是一個開鎖王,堅信一定能打開店門,并且堅信屋內一定有無限的財富在等著他的索取。他沒有捂住鼻子,因為手電筒已經占了他的嘴,鼻孔里的氣流速度非???,他似乎在享受一桌不能動筷而只能聞味的佳肴,而每當雙手捧起一團貌似包裹的尿不濕時,他的鼻子總是抱怨嘴不能和它同時享受美味,小釋心里總是罵道:“哪家產的?不是尿不濕么?是什么SAP(高吸水性樹脂分子簡稱)哦?”小釋白天聽到孔爺爺的收音機新聞報道,說是貝因美奶粉被封殺。

  小釋突然感到大幸,他想,這會嬰兒用品的生產商得到了教訓,尿布濕也應該名歸言順的叫做尿不濕了,于是呼,小釋抱著對商家的信任,大膽地翻起了垃圾箱,一天,他翻出了一個包裹,一看簽收條上,發現了一串號碼,收件人是程娜,前七位號很熟悉,第八位是1,可是1后面的數字已經被一斑餿臭的液體侵蝕掉,已經看不清?!澳虿粷竦奈赃€是不好,我白高興一場?!毙♂屨г?,這時他的背后有人叫他,他急忙將包裹的袋子塞回了垃圾箱。

  “歐陽同學,你在這做什么呢?”

  “喔,噢,我的刻刀連同垃圾袋扔進去了,我把它找回來,哎喲,臭死了!”小釋站直了,他的眼線沒有定位,在他與程拉之間快速而混亂地交織。

  “哦哦,小心玻璃傷了手。這個你一會幫我丟垃圾箱里,我回去睡覺了?!背棠日f完,她將她手中的垃圾袋遞給小釋。

  程娜扭回身子,朝著店里走去,她穿著的拖鞋跟隨著被裙子遮擋的一雙細腿在地板上移動,一陣微風鉆進了她的腰間,將輕薄的白衣鼓了起來,一下子又縮了回去,她的腰間隨時又變成了兩串山脊,山脊間空出了一條柔水流徑。她的長發被扎了起來,黑色的絲團中已經辨別不出發夾的位置,在頭頂,還是在后頸?小釋猜測著,只聽一聲門響,他才回過神來,連忙打開手中的垃圾袋。袋子的口端有一個包裹皮,上面有一串明顯的電話號碼,并且注明了收件人和收件地址,小釋的心一下子砰砰地跳,他滿臉的笑容頓時散發出光芒,笑的樣子像極了拾荒者在垃圾堆里拾到注明密碼的銀行卡一般高興的樣子,黑夜里云層后的月亮翻到了前頭,變成了太陽,照亮了街道,照亮了店門口的花瓷,照亮了綠色的垃圾箱,一時間世界的心跟隨著小釋的心在跳動。他拿出包裹皮,發現袋子里頭還有東西。

  “呀!不可能吧!”

  小釋驚呆了,只差沒叫出聲來。他將電筒的光照進黑色的袋子,幾片貌似尿不濕的白色棉條裹在一起,小釋為了取證來解開尿不濕的來路,他貼近袋子聞了聞,發現沒有尿廋味。

  當晚小釋便想試探號碼是否準確,他想了想,還是別打擾她睡覺,他把電話號碼抄在了一張紙條上,盯著看了一許久,第二天早上,白研用它最甜美的聲音祝賀主人昨晚做了一個美美的夢。

  快到暑假了,可是夏天的色彩變換在城市中央沒被人們發現,只是空氣里彌漫著盛花的香味,讓人們覺得是春天的氣息越來越濃了,花鳥市場里保養著四季所開的各種花樹,有的人挑起花朵湊到自己的嘴邊,似乎在聽取它們的悄悄語之后便一口將它們吞下,有些花朵發覺到危險,將紫的一瓣遮住紅的一瓣,假裝枯萎。年輕的情侶牽著愛犬在街巷中溜達,寵物咬著繩子往伴侶的側面倚去,可是女孩子的手和男孩子的手將繩子緊緊捏著,繩子搖晃著,斬斷了寵物的視線。行人俯下身子玩逗小池子里的小海龜,小海龜用得意的眼神看著池子傍邊的小倉鼠,似乎在告訴它:“怎么樣,我又受到青睞了!”假石頭上的山斑鳩似乎看出了海龜的得意,它假裝不在意地鉆進了石洞,得以表明它絕無鼠膽般的胸懷。店門口造有小池,半開的從水龍頭淌出清水,小池中一波一波的水紋突然被一卷衣物打亂,接著,泛出白光的一雙腳順著光滑的池緣滑到了水里,腳丫一下子縮進了黑裙里,她在池里踩著衣物,偏愛地揉洗著她的黑裙??桌项^子在搖椅上哼著調子,搖椅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沒當孟奶奶探頭到門外的時候,搖椅的聲響便隱了下去,但是老爺子反而扯開嗓子大聲唱起來。小釋爬在石桌子上抄寫化學方程式,他不時不由自主往店門口轉移的眼線牽動了他的注意力,他似乎在怨恨除了氧氣之外的所有化學分子,每次想將筆尖用力刺向草稿紙的時候,被店門口的一身俏影子似乎伸出了手,她似乎一手逮住他猛烈發泄時揚起的手。白研被掛在晾衣服的竹竿上,它正以最放松的姿態享受著夏日的暖陽,它生怕行人見著它賴洋洋的樣子,將瞇成一條縫的雙眼縮到了最粗根的籠條后面,它細小的爪子在橫桿上輕輕移動,似乎在尋找最舒適安睡的位置。隨后,程娜踮起腳,她嬌小的上身的手腕牽動了她的衣襟,一對豐乳在她的腋下受了一半的光,潔白的一條圍帶緊緊繃著嫩膚,撐開的上衣和褲裙之間的空處,露出了她的肚臍。滴著水的衣裙在竹竿上搖曳,晃動了靜掛著的鳥籠,白研被驚醒,嚇得胡叫了起來。小釋一聽,乘機正眼眺過去,程娜對他笑了笑,她似乎打擾到了白研的午夢和小釋的思考而感到抱歉。

  “沒有一點點防備,也沒有一絲顧慮,你就這樣出現在我的世界里,帶給我驚喜······”

  程娜的手機在屋子里響了,午睡的鬧鐘響了,她用毛巾擦了擦手,收拾著臉盆進屋去了。這會小釋埋著頭,恨不得手中的化學書一下子變成遮陽傘遮住自己,他一聽門關了,立馬收了書本,腳趕著腳進房間里去了。

  “你是娜拉嗎?”

  程娜回屋后關了鬧鈴,卻發現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信息,她念出了聲,而往下看到括號里的一串文字時,她的嘴唇只是在微動,并且疑惑起來。

  “請不用問我是誰,我以為你是我夢里的娜拉?!?/p>

  程娜覺得奇怪,她撥了電話過去,但是沒人接聽,她接著回了信息:

  “您是不是認錯人了?”

  “一定沒有,你和我夢里見過的女孩很像?!?/p>

  “那你知道我什么?”程娜越加感到奇怪。

  “你有一雙大大的眼睛,你唱歌好聽,舞跳得好看?!?/p>

  “你認識我嗎?”

  “我不認識你,但是我覺得不陌生。我想你就是娜拉?!?/p>

  “娜拉?”

  “娜拉是太陽的意思,是她的名字,我在夢里見過她,她給我留了封信,但是她很快在我的夢里消失,我要找到她?!?/p>

  程娜回想起搬進屋子時發現的信條,她連忙打開抽屜,將壓在一支毛筆下的紙條拿了出來。窗外傳來小鸚鵡的叫聲,娜拉娜拉地叫著,這更讓程娜感到好奇。

  “對不起,我的名字不叫娜拉,但是我這里有一封信,我也不知道是誰的,窗外的那只鸚鵡時常叫娜拉的名字,若可以幫到你,你可以聯系我。我把信念給你聽:初花逐去新鮮葉,葉不追念花初形。先生何故四季走,惹來花叢蝶饒悲。娜拉之光央央照,偏愛歐陽解釋君。四處櫻桃皆碩果,君口無嘗繡球扔。先生樹下無知意,害人折命待無期。難知先生何許至,櫻桃園中卷宴席。獨在樹下望月枕,君在院外眺獸禽?;w花謝遠門閉,熟果爛香誰憐惜。猶狠路人是非議,異地師生姐弟稱······”

  “喔,太好了!謝謝你。請你保存好?!?/p>

  程娜沒有回信,她將信件放在書桌上,看著窗子縫隙鉆進的一根絨毛,那可能是鸚鵡綠衣上的細線,也可能是從晾干了的衣服上落下來的棉絲,它在空氣里舞動,像一根銀針,在隨意地牽引。她感應到一種預兆,好像身在電影院里的一處角落,安靜地等待著一部期待已久的電影,而她瞬間的感應,已經將她置身于電影的情景里,甚至她就是主角。絨毛落在了她正發呆的頭上,她慌忙了,絨毛的一端像銀針錐向她的臉頰,針頭剛觸到膚面便縮了回去,未感一絲痛覺和癢意,她似乎從一場平靜的美夢中突然醒來,繼而她又進入了夢外的一場無知平靜也無知激動的夢,她有些驚慌。絨毛已經不知道落到了房間的哪一個角落里,或是悄悄地飄出了窗而隨著風已經飛去了遠處,她四處看了看,她想:

  “不會的,不會的,外面的風烈了,它不喜歡被快風擺布,它不喜歡被方向迷惑,更不喜歡雨水的侵襲,它容易受傷,既然來到我安靜的房間,它不會離開,它肯定在我周圍的某個角落里關注著我,與我作陪,或是它飄到了我后背的帽子里暖睡,不曾離去?!?/p>

  未有過的驚慌,使得程娜有些不知所措,但是她明知電影里的主角是自己,電影外看電影的也是自己,她又會看到是什么樣的人和自己配角,故事又會是什么樣子?她關上了窗,生怕絨毛飄了出去,她回到床上坐下,然后捧起書桌上的信箋,她笑了,原來絨毛落在了信條上,她小心地趕平了信條的褶皺,合上絨毛,將信放回了抽屜里。

  許久的日子變成了往日,而程娜往日早就熄燈歇息的夜變得明亮起來,窗外的路燈微弱,店門的兩側鐵欄被鎖鏈牽扯著,就像一對戀人緊緊手挽手逃出了牢獄,而這是他們逃出去的最后一道鐵欄??桌蠣斪臃块g的燈熄滅了,他也許是睡了,或者沒睡,因為老人的瞌睡較輕,開燈不開燈和他睡著睡不著沒有關系。

  小釋的房間也熄了燈,窗簾被風擺動著,只是在他床位的角落里不時晃出閃亮來,只見程娜的房間一直亮著燈,她迷戀著她熱愛的電影里的角色么,或者她在看電影,可是電影院都是熄了燈才開幕的。夜色暗淡,店里一片寂靜,似乎能聽到按鍵的聲音,她抱著手機來到了院子的石桌旁并坐了下來,不小心絆倒了石桌下的瓷瓶,屋子里的人似乎被吵醒,翻身時弄響了床,咯吱作響,瞬間又恢復了平靜,只是小釋屋子的窗簾蹭響了窗條,窗簾里晃動著的亮光卻隱去了。石凳子有些冰涼,但程娜感覺到周圍的氣體在慢慢的升溫,簡訊在空氣中快速地傳播,她在猜想和自己發信息的人,離有多遠,身在何地。手機的屏幕照亮著她的臉頰,他在認真地回復陌生人的簡訊,屏幕上彈出了個笑臉,他很害羞,程娜楞了會。

  “娜拉,什么是自由戀愛?”簡訊的最后附有一張笑臉。

  “應該是無拘無束的相依陪伴?!?/p>

  “按這樣說,那街上手牽手的情侶都是自由的,可是他們拉著拉著怎么就分手了?”

  “噢,你誤解了,真正的自由戀愛往往都不是自由的。我是這樣認為的,好比你想成為一個畫家,你卻對五彩的顏料過敏,你看上去自由,其實拉拉手那并不是愛情?!?/p>

  “噢,你相信誓言么?你相信真正的自由戀愛么?”

  “誓言就是要人相信的。它是個很奇妙的東西,若是我的所遇不會太離奇,我也會堅持追求,可是誰又知道未來是什么樣子。對了,你應該告訴我你的名字?!?/p>

  “世界很大,它太奇妙,有時候陌生的存在才是最好的交際,陌生的人會毫無保留地傾訴,同時也會認真地傾聽陌生人的話語,這樣的狀態是美妙的,這樣的狀態甚至一直存在,然而會成為彼此一生的摯友,哇,這是我理想的夢,就像我曾經夢中出現過的那個女孩,我一直把她當成好友,而她也不會離開,我還堅信她總有一天會出現在我的真實生活中。所以你會是娜拉么?你是我夢里的那個陌生人么?”

  程娜站了起來,又坐了回去,她不知道怎么回復,坐回石凳子時才感到全身冰涼起來,從店門逛進來的夜霧在空氣中翻騰,她朝房間走去,正想把一字一字拼成的句子發送出去時,手機彈出了“電量低,正自動關機”的提示,她有些氣憤,門關重了些,隔壁的屋子里又傳出咯吱的一聲,又吵到了歐陽同學的休息。

  店門外的街燈被越來越濃的霧籠罩著,照進店里的光已經消減成了參差不齊的銀線,透過薄霧,三道門整齊地排列,撐起樓房底層的天花板,天花板以上的樓層被夜霧隔在了半空。左側的門打開了,孔老頭子摸著黑朝廁所走去,門內毫無熱氣抵觸門外的霧氣,一陣霧順勢涌入了屋子,迷霧遮住了老頭子微駝的身子,似乎連廁所門上鐵鏈發出的鐺鐺聲也被濃霧絕斷。砰的一聲,三道門又黑乎乎地整整齊齊排列著,中間的房間里再次發出咯吱的聲音,小釋在抱怨,但不知道他是在抱怨一次一次的門響吵到他的睡眠,還是在抱怨一場戛然而止的美夢。

  程娜在房間里摸黑找到了臺燈,臺燈亮了起來,她在打探房角的電線,又看看手里的手機。她瞅了瞅書桌上躺著的電板上的電源燈,它像是夜鶯的眼珠子,明睿而沒有光彩。眼珠子閉上了,消失在黑暗里,她移動了臺燈,提著臺燈打開了門,她將臺燈對準門上面的電表儀器,儀器的表面反射出的光散到了霧里。她心里抱怨道:

  “早不跳晚不跳,慢跳匝幾秒鐘也不行!”她順手拿過豎在窗臺上的涼衣桿,瞄準儀器里的一個匝口拄去。

  “啪?!?/p>

  程娜的上身一下子落到了堆在凳子上的裙子里,凳子的一只腳歪到了外邊,椅子像是街道上受驚了的野狗,一下子縮進了墻角里,野狗猛烈的喊了一聲,它視裙子里呻吟的女子為天敵,緊緊咬住程娜的小腿,不過多時,一灘血在她的裙底下往四周擴散。

  朦朧的月躲在郊外上空的霧團里,霧氣漸漸被朝陽的熱光驅散,霧氣完全消失的時候,月亮已經落在太陽的對面了??h醫院的大多門窗被保衛打開了,以便新鮮的晨光和空氣探進病房來。病床的尾端挨近窗口,程娜的腳像一支秋千掛在床沿,簾上的珠子被微風吹動,觸到了娜拉腳上裹得緊緊的一團紗布,她的腳抖了一下。睜開眼睛,只見床頭掛著一個鳥籠,小白研在里面打瞌睡。突然門開了,小釋和孔老爺子走了進來,小白研被關門聲吵醒,醒了醒了地叫著。

  “小程老師,小釋同學幫你去學校請假了,你需要住院幾天。我先回去修電表了,這是孟婆婆熬的白米粥?!崩项^子說。

  說完老頭子轉身開門出去了,小釋的頭朝著窗外看,不時轉過頭望望兩邊的墻壁,心想到底是跟著孔爺爺回去吧。

  “釋同學,能扶我起來嗎?”程娜突然叫停了他。

  小釋哆嗦著走向床頭,兩手齊整地搭在了她的肩膀上,像圍成了一條圍脖,不覺得使出力氣,莫名的力量頓時隨著小釋全身的汗液從皮膚里冒了出來,加之她的身子賣力地往前傾,整個上身子一下離開了床面,在床中央,她的兩臂在暖風中舒展,太陽已經有些焦灼,但它照進病房后的光芒帶著善意,渴望親吻屋子里的每一個角落。

  小釋走出醫院時,那股莫名的力量已經縮變成了空中軟弱的灰塵,甚至變成了空氣,在四周自由飄散。步子已經賣出了醫院的保衛門,每一步都踏在空氣中,他的心思隨著氣流周游。街邊樹下紅色的遮陽傘,像是幾分鐘前在眼前劃過的隱約的胸罩,光芒在光滑的傘面上輕拂,傘中央凸著頂帽,傘面上形成了弧形的影。短短幾分鐘的畫面在腦海里重復放映,他的兩只手貼緊褲縫,牽扯著雙腿往老頭子家走去,剛進門,老頭子便問:

  “小釋,你的手機怎么在小程老師的手里呢?”

  “哎呀······哎呀!掉床上了!”小釋的手指劃離了褲縫,雙手唰的一下塞進了兜里,驚慌失色。

  “怎么會落到病床上了呢!”老頭子帶著微笑像是假裝疑問。

  小釋更加不安了,心想如何是好:

  “要是她看到我和她發的簡訊記錄,我怎么好意思問她要回手機······”

  他越覺得不安,心里似乎有上萬只餓蚤在跳躍,在瘋狂地啃咬。剛被老爺子提回來的小白研在籠子里胡叫,它好像識破了小釋心里在想什么,嘰嘰喳喳似乎要為院子里埋頭苦惱的小主人獻策,小主人一直用渴望解救的眼神盯著它的嘴殼子。

  在這個季節里,盡管白天陽光明媚,但市區外的山間總愛囤積著厚霧,太陽落山后,霧團慢慢向城中央移動,嚴嚴實實地籠罩著整個燈火依稀的城市,正是靜聽街頭犬吠和車鳴迎接酣睡的時分,可就是那未熄燈的樓房里,卻有人害怕噩夢將會來臨。住院樓靠窗的病房還亮著一顆白熾燈,燈光被樓腳花池里生長的高樹遮了一半,枝葉挑逗著近霧,夜空中時隱時現的星宿挑逗著樹葉,葉子上的薄霜借著屋子里的光向星星閃爍搖晃作為回禮。突然,樹下一位年過五十的婦人叫罵起來,樹葉、星星、夜蠅一下子靜止,隨后只聽到哭泣聲。

  “兩捆禮金我收了,人家的兩匹寶馬停在家門口,你不嫁不行!你倒是躲在醫院來了,人家是煤老板,別人還爭著嫁進門去哩,哎喲,你爹在陰間也會巴望你嫁過去!你過門當人媳婦了,我下個月就和你張叔出門去他廠里幫忙,我也放心些咯!”

  “媽啊······我不愿意,你要是覺得那老板好你就去嫁他,他比張叔有錢!”

  “哼,我要是像你一樣年輕,我一定嫁給他,只要人家老板瞧得起······”

  窗外的責罵聲越來越小了,窗里的哭泣聲越來越大。霧團開始向四處散開,太陽快要從不遠處的房頂升起,仿佛是行道樹上綻放出來的帶有花羽的葵盤,房頂的周圍已經有了透明的一束晨光。程娜從夢中醒來,她潮濕的眼角還勾著一滴冰淚,眨動的眼皮展開了散亂的睫毛,眼角的淚水被嚇跑到了臉頰,費力地串動了另一顆銀珠并向腮尾聚集。淚水漸漸干了,好像是滲入到皮膚里去了,然后到了哪天又會溢出來,程娜連忙伸手抹去未干的淚痕,眼睛一直盯著枕邊的手機,心里默想著什么。

  “我喜歡上眼前這個男孩了么?他那羞澀的臉我會情不自禁地想多看一眼,為什么當他扶起我的時候,我的心在和他的手一起顫抖?為什么我感覺他的眼神總跟隨著我?明知道他未敢站在身后,可愛的男孩呀,是不是在每一個街頭,你都羞于開口?或者你也像我一樣害怕奢求?我生怕你未明白橋頭總有人在那里分手,所以我不敢輕易迎接你的問候,可是你瞧見了橋上迷人的風景后,便一步一步地接近,我應不應該恭候,還是忍看你像橋下的流水慢慢溜走?”

  她的臉龐開始帶有笑意,但眼睛里的水珠子很快淌出來將它淹沒。外面的天色已經淡白,賣涼粉的大媽稱著天還暗著,摸索著已經在醫院門口的不遠處占領了一米攤位。寂靜的一夜即將恢復熱鬧,但程娜還未感到天氣是晴,依舊無力地倚靠在床沿上靜想,心里一片天陰。

  “親愛的媽媽,我愛你,你真可愛。爸爸死前和我說過你們的事情,當初他唯有一頭會馱垛子的驢來為生,他就是吆喝那頭老驢把你馱回家的,你忘了么?櫥柜的抽屜里還留著驢蹄鞍子。媽媽呀,我會幸福的,我已經察覺到了它在向我走來,你不用為我操心,對了,張叔應該是個實在的人吧······”

  天已經完全變白了,街上一片叫賣聲。門被推開了,進來一位護士換藥,程娜回過神來,轉過身時把兩個手機分開放在了枕頭下面。

先生:

  寫到這里我很好奇,您與娜拉夫人之間,那種莫名的力量產生于哪里?別人都說女大三抱金磚,我開個玩笑,興許您是個貪財鬼吧!您和我說過,人一生最樂懷的事莫過于“牛郎翻田搖犁,織女引針洗衣”了,七仙女可是稱呼相公為郎哥哥的,若是憧憬這般生活,我想,您會希望娜拉夫人比你晚生三年,您看,我又開玩笑了。我只是不想直接問你我才那樣說,其實這不是玩笑,憧憬無關年長,只是處境不一樣,您們完全是兩個世界的人,一個在社會,一個在教堂,我暫且不說這個,另外如果您升學至遠地,您忍心讓夫人牽掛?先生,我暫且不說了,以后發生的事我會繼續寫進書里。望你早日康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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